Sunday, February 26, 2006

 

巨人是如何变成侏儒的──轮扁议书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 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 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 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 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乎其间。臣不 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 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    
  《庄子·外篇·天道》
轮扁也就是庄子的“不可言传”思想,可谓似是而非。尤其当把这种艺术领域的个人风格,上升到认为一切科学知识都应具有个人风格,把经验的相对非逻辑性和语言的相对模糊性,无限推论到理性的语言领域,并且推翻逻辑表达的一切可能性,更是十足的荒谬。就痴迷程度而言,庄子是我最喜爱的中国思想家;但在艺术领域之外,我认为庄子是阻碍中国的技术发展和遏制科学产生的最大罪人──或许这是爱之深而责之切吧。
中国的技术起步极早,起点极高,这使中国人永远认为古人比后人更有智慧,所以后人没有任何进一步发展和完善原有技术的自信和动力。虽然空白领域的技术发明可能会偶然地自发产生,但任何已经不是空白的技术领域,再也难有进步和发展。而且再多的技术发明也永远不会归纳成科学原理──对单项技术的理论总结和传授尚且认为不可能,更不必说对两项以上不同技术的全面概括。  
所谓原理和规律,是认识到世间万物运动变化的共通性和相似性,但庄子以及受庄子影响的中国人只看见具体技术的特殊性和相异性。两项不同的技术,在认为其中必有共通性的人看来,一定能找到原理和规律──哪怕暂时还没有找到。两项不同的技术,在认为其中各有特殊性的人看来,一定只有各不相关的诀窍──而且这诀窍还极难传授。所有的原理和规律,都一定能够用经过定义的科学语言加以精确表达。而所有的诀窍,在从不定义的模糊语言难以精确传授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的补救办法是神秘兮兮的顿悟──中国人却把这不得已的无奈方法当做最高法门。而且“师傅带进门,修行靠自身”,能否获得顿悟,完全听天由命。所以中国人的非理性教育特别重视严格的择徒,中国智者往往费尽后半生心力,也无法找到一个悟性高的衣钵传人。而科学的理性教育根本不在乎严格的择徒──只要有中人之资,就一定能学会。中国的“学问”,越到后来越难学,因为诀窍越来越模糊了,表述得越来越神秘了。科学的知识,却越到后来越容易学,因为原理越来越精确了,表达得越来越明白了。
  更有甚者,中国人择徒时还有传子不传徒、传男不传女或传女不传婿等种种人为阻碍知识传播的穷讲究。千难万阻终于要传了,又因为怕“教出徒弟,饿死师傅”,还要留一手绝活带进棺材。如果知道别人也懂这诀窍,甚至还要设法害死他,或误导他走火入魔,钻进死胡同,以便自己是世上唯一知道这一诀窍的人。既然自己是唯一知道诀窍的人,应该自豪地让别人知道自己有莫大学问了吧?偏不,而是韬晦装傻,明明老奸巨滑还要假装难得糊涂,明明以智者自居却要冒充愚人,以避免被推行愚民政策的统治者加害。就这样,在起点上,寻求知识和积累知识的方向已经大错特错,又在传播知识和扩大知识的路途上一错再错,终于使开化极早的神州大地变成了蒙昧黑暗的愚人国。靠口口相传地面授和心心相印地顿悟的中国技术,在大量自发产生的同时,也在大量地自生自灭。一次次的战乱,在葬送无数身怀绝技的杰出匠人的同时,也使无数技术成为失传的广陵绝唱。长达数千年的技术失传,是一个最具中国特色的悲惨故事。
  即便个别技术没有失传,要想进步和发展也难于上青天。因为中国的技术进步,依靠的是后来者对先行者的绝对高度。后来者要超越先行者,不得不从先行者的起跑线重新起跑,不得不站在原始的文化地平线上与先人比绝对身高。而由于原理分明并且笔之于书,西方科学的进步,依靠的是后来者对先行者的相对高度。后来者要超越先行者,只须从先行者停止的地方接着跑,侏儒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借用牛顿的极为确切的比喻)比巨人更高。在欧洲,任何天赋超绝的科学巨人都无法阻止科学的再进步。也就是说,中国人的进步,靠的是个别短跑天才的破记录;欧洲人的进步,靠的是全体长跑选手的接力跑。因此,中国技术虽然靠着早期天才而长期领先,但没有累进,终于落后;欧洲科学虽然曾经落后,但由于累进式的飞跃,终于在近代后来居上。
中国本土的智者,至今没有完全学会叠罗汉的科学思想。陈景润只能试图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却不会自己做出哥德巴赫猜想。因为只有相信世间万物必有规律的文化中人才会这么猜想,随后再加以证明。大部分科学原理都是先有猜想和假说,后有证明或否证。而科学原理即便萌芽在中国智者的心中,并且得到自由心证,他们也不敢宣布这是一条原理,而只会把它深藏在心中,作为一个不可言传的诀窍──并且是秘而不宣的秘诀。这就是为什么我痛恨被中国人津津乐道的禅宗及其所谓顿悟的理由之一。中国的一切有价值的知识,几乎都是任你胡猜的公案,都是永无正解的秘诀──有正解也没人告诉你!这些秘诀的用语都是切口、哑谜、隐语、黑话,具有无限的歧义性、多义性和模糊性,甚至有故意误导的反向表达和语言陷阱,不经“高人”指教点拨和面授机宜完全是天书,根本摸不着门径,甚至误入陷阱、走火入魔而大吃苦头。
  概括地说,中国文化是“意”的文化,西方文化是“义”的文化。义可定而意不可定,义精确而意模糊。意的文化是诗的文化、艺术的文化;义的文化是真的文化、科学的文化。诗与真,艺术与科学,是人类文化最大的两大分野。由于中西文化都有一点走极端,甚至可以认为,中国文化是“意淫”的文化,西方文化是“义淫”的文化。庄子思想的功与罪,由此也就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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