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February 26, 2006

 

狗肉铺前示众的羊头──两小儿辩日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 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 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 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 汝多知乎?”
《列子·汤问》

中国的两千年政治,可以说是永远在朝的孔孟之正宗与荀韩之异宗的既联合又斗争,道家从来都是对抗官方学说的最大的在野学派。就宦海沉浮的个人而言,在朝为儒家,在野为暂时的冒充的道家──但下野的儒者时刻准备着重新上台,此之谓“内圣外王”。就大部分在朝者而言,名义上是儒家,实际上是法家,此之谓“佯儒实法”。孔孟虽是正宗的国学,四书五经被列于学官,但只有荣誉地位;实际的政治操作却用的是偷梁换柱的荀韩一套。孔孟之道是宏观战略,荀韩之学才是具体战术。战略上要重视人民(因此孟子说民为重,君为轻),而战术上要藐视人民(因此韩非说人民是需要鞭子的马)。无论是谁在朝主政,法家权术的一套永远不变。所以对于永远在野的真正道家来说,孔孟只是假想敌,荀韩才是真正的对手。
然而在野的道家对政治实情或政治内幕并不了解,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孔孟是假想敌,他们往往十分粗疏地把法家的账算在儒家的头上,也因为法家确实打着儒家“亲民、明德”、“爱民如子”的旗号。然而在朝的法家却心知肚明,儒家只是个招牌,孔孟圣人只是挂着招徕顾客“近悦远来”的羊头,而荀韩酷吏才是令“四夷宾服”奸谋得售的狗肉。除了道家弄错真正的敌人,那些暂时在朝或曾经在朝现已黜退的以孔孟正宗自命的道学腐儒,也天真幼稚地自以为是执政党。他们自命为孔孟正宗的清流,与荀韩异宗的浊流势同水火。然而事实却是,浊流永远主宰一切,对清流生杀予夺,只不过天子要留着孔孟之道的招牌,所以浊流对清流并不完全赶尽杀绝,而是留下几个智商很低、能量不大的知趣腐儒撑持门面──做做太子太傅或翰林学士之类。
  确实,在魏晋时代的竹林七贤和陶渊明以后,中国已经没有真正的道家,有的只是暂时在野的、由儒家冒充的道家。所以确实只剩永远在朝的孔孟正宗与荀韩异宗的既联合又斗争了,但那只是权力分割、利益分配和争夺话语权的两条路线的斗争,而并非谁是谁非的斗争,并非真理与谬误的斗争,并非正义与邪恶的斗争。所以哪怕儒、法内部的狗咬狗之争确实存在,哪怕大批判家以法家自居,也没有任何伟大、光荣、正确可言。哪怕法家成了赢家,也不过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与真理与正义毫不相涉。
说儒、法两家是狗咬狗,并不是一般的现成语,而是确有所指。我以为儒家是牧羊狗,而法家是狼狗,牧羊狗不吃羊肉,但从不反对主人(或曰人主)杀羊吃。但牧羊狗自以为牧羊有功,认为主人离不开自己,所以常常要忠告主人有计划地吃,名正言顺地吃,不要滥杀滥吃。而狼狗不仅不反对主人滥杀滥吃,还一再论证羊天生就是供主人滥杀滥吃的。同时,狼狗自己也偷偷地吃羊,对此主人睁一眼闭一眼地并不在乎,反正羊多得像天上的白云一样。主人虽然讨厌牧羊狗愚忠死谏的强项无礼和种种讨厌的道德说教,但因为牧羊狗比狼狗更忠心,也更能迷惑羊群,所以留着他们摆摆样子,有利于名正言顺地滥杀滥吃。因为滥杀滥吃固然需要法家狼狗的帮忙,但名正言顺更需要儒家牧羊狗的帮闲。
  由于孔子被后世帝王当了招牌,圣人成了摆样子的稻草人,所以近代以来天下恶名皆归之。从五四的砸烂孔家店,到文革的批林批孔,真是笑话三千,无奇不有。孔子从人格高尚的道德家,变成了要对中国两千年黑暗历史与不幸现实负责的替罪羊──当然,谁叫你的羊头被狗肉铺挂了两千年呢! 而近年来,热闹非凡甚嚣尘上的所谓第三期儒学,再次想效法孟子、韩愈、朱熹之辈,妄想以儒学救中国,看来孔子的羊头还要被继续挂在城头上示众下去。在我看来,所有的新儒学宗师,与他们的所有先辈一样,都是对现实政治完全无知和对实际操作一窍不通的腐儒,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儒学根本救不了中国。即便孔子重新转世,他也会明白儒学只是一种反民主的虚幻而且过时的空洞说教,而不是一种民主时代的政治消毒剂。把羊头打扮得再漂亮,描眉画唇也好,喷上巴黎香水也罢,都无法掩盖狗肉铺的扑鼻恶臭。
  正如两千年前的孔子对太阳的远近无法弄清一样──这是一个科学问题,但令人尊敬的道德家孔仲尼先生对科学问题一窍不通──两千年前的孔子学说,无益于两千年来中国的历史政治;两千年后的儒学传人,同样是可怜无补费精神。让孔子的灵魂安息吧,让他一言不发地走吧,免得那些在小学里就已弄明白太阳远近的孩子,两千年后再来骂他:“谁说你是最有学问的圣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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