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February 11, 2007

 

第五节 思想传统的延续与更新(II) 道

道者与儒、墨不同。如果说儒墨在战国初期都已经是显学,具有思想流派的雏形,那道者在当时未必有一个传承脉络明确的流派,甚至思想也不那么一致。道者没有教育中的师生关系,也没有组织中的上下关系,只能说是当时一批知识人有一种大体一致的思考路数和思考兴趣,逐渐成为一种思潮。
汉书中说,“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禀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庄子中也讲道,“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者正是体验宇宙变与不变的道,然后将其推广到社会与人类,即从天道开始推衍出一个知识系统。
道的思想脉络可以大致分为几个方向:一种可称为“古道者之学”,多少有些半是阴阳数术半是道者的色彩,把对宇宙天地的揣摩和理解,作为他们的自然与社会知识的基础和依据,最后还是以天道确认那些解决现实问题的知识的权威性。而<黄帝书>、<管子>中的若干篇,则已经把这种知识与技术引向了对宇宙观念、制度建设、个人生存各个方面的理论思考,近于后世所谓的黄帝之学。<老子>中思考的中心则是通过宇宙之道的体验,追求对天道、世道、人道的全面而终极的理解;到了<庄子>,更偏向于对人的内在精神超越和自由境界的探寻,这就是老子之学。

黄帝之学主要包含了下面内容:1) 天圆地方的盖天说,以视觉中以北极为中心的天体运行为背景得来的一种宇宙知识,天地整齐的对称和天地规则的运动被人们理解为一种精致的宇宙格局和自然秩序。 2) 阴阳、四时、五行是构成天、地、人的共同法则,它们之间由于一种同类、同声、同气的关系,由气在中间形成互动和感应。3) 由于对天象的轨迹与历法的规则可以用数字来表示,有许多用数字表示的基本概念,推演到社会范畴,形成了众多的数字化术语,如一道、二(日月或阴阳)、三(日月星)、四时、五政、六柄、七法、八正等,这就是所谓的数、度、位。4) 这种有形的宇宙观念和天地人贯通的想法,加上看上去简约而神秘的数字概念,人们认为社会与人间的事情可以用一些来自自然的规则进行运行,一方面他们发明了式,一方面想出了度,把这套思路推演到社会,就是所谓的道生法。因为它来自天道, 所以法具有不言而喻的合理性。
在后世被概括为“道家”的种种思想中可能有一些差异,但表现的共同趋向是:个体生命永恒,精神超越,瓦解理性的束缚,即生命主义、反智主义、超越主义的趋向是很明显的,他们透过对宇宙天地的体验,领悟到的不是可以操作的知识而是只能体会的智慧,不是可以计数的法、度,而是难以明说的个体生命的意义。它们是在理性历史的框架中试图超越历史,在社会生存的环境中试图摆脱社会,杨朱可以看作是这一思路的极端。尽管这一思路不是中国思想的主流,但有时人激励那些与主流意识形态对抗的士人。
也许正是祝史一系出身的缘故,也许是殷周以来天地、社会、人类一体化思路延续的缘故,老子在对秩序的崩溃感到沮丧之时,便以天道之朴素无为对世道进行激烈的批评。在历史的依据上,老子一系追寻更远,在他们的想象世界中,有一个更为古老、更为朴素、更为单纯的人类黄金时代,是无言自化的天道相对应的世道。于是在关于社会的知识与理性上,道者主张彻底的“不尚贤,使民不争”,人应该像天一样的无为,“清净而天下正”。无为的意思就是柔弱、安静、朴素、自然。
老子还关心人道,即作为个体的生命存在的人如何遵循道得到永恒。把从天道之无言自化、宇宙之无中生有、万事万物之归根复命等经验中,体会出人道保全生命、克服异化的方法,把中国古代养生技术背后的自然观念放大到整个人生哲理,思索出了一套上通天道、中贯世道、下至人道的理念。宇宙永恒之道,在于它是一个无,处在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无为状态和自在境界。人也应当遵循这种天道,渊深沉静,无欲无念。人要保持永恒,就应该像天一样顺大道而行,“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在这样一个大的背景中,在社会、思想剧变的时代,老子一系道其实也在寻求一种秩序,只不过他们依据的是史官所熟稔的宇宙秩序“天道”和更易理想化的古代世界“上古”,他们把天道推衍到世道与人道,更因为对无序的激愤而以“上古”对抗当下,还由于对社会、理性、文化的失望和恐惧而注意到了个体生命的价值,他们希望人类回归朴素和安宁,与宇宙他人都保持和谐,维持人类生存的永恒。
在这个思路中,包含了几种可以延伸的思想,一是以个人为中心的反社会的倾向,这将引出追寻个人自由或保全个人生命的两种不同结果,一是以内心体验为中心的反理智的倾向,引导思想超越具体的有形的世界,直控神秘的终极境界。这两种思路都出色体现在<庄子>的文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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